一个头見薛
尚云祥年轻时求李存义指点,練了趟拳,李存义就笑了:「你練的是挨打的拳呀。」
一比试,李存义没用手,一个跨步就把尚云祥跨倒了。尚云祥要拜师,李存义說:
「学,很容易,一会就学会了,能練下去就难了,你能練下去吗?」尚云祥說:
「能。」李存义只传了劈、崩二法。隔了十一二年,李存义再來北京,一试尚云 祥功夫,感到很意外,說:「你練得纯。」对别人說:「我捡了个宝。」从此正式 教尚云祥。
唐师与尚师交情深,每年到了季节,唐师都从寧河來京给尚师送螃蟹。尚师属马, 家住观音庵,以前是住尼姑的地方,当时已没尼姑了,住了几家人,尚师家是东 厢房三间,院子很小。
尚师早年是作帽子的,晚年生活來源的一部分是徒弟单广钦的资助,单广钦作水 果、糕点生意,送钱时常說:「作我这生意的,现钱多。」单广钦比我大三十岁。 尚师开始不收我,唐师好话說尽。
我的姥爷叫王燮,是掌门长子,在清末任左营游击,官居五品,先守北京东直门 后守永定门,八国聯军进北京时因抵抗被殺害,他在北京市民中有声誉。唐师把 这情况也讲了,尚师說:「噢,王大人的外孙子。」
尚师对我好奇,但他从來不问我家裡的事。清末民国的人,由于社会贫穷,大部 分是文盲,尚师只是粗通文化,但他很有修养。我进入尚门后,师兄们跟我說, 在北京一座大庙(忘记名字)院子裡有尚师年轻时踩裂的一片砖,因为庙没钱换 砖,这么多年还在,要带我去看看。尚师說:「去了也就是瞅个稀罕,有什么意 思?」没让我去。
天津没有尚师的徒弟。我开始住在北京学拳,后來住回天津,早晨出发,中午到 了北京,吃完午饭后去尚师家,所以我跟尚师习武的近兩年时间裡,大部分是在 中午学的。
尚师一天到晚总是那么精神,没有一丝疲勞或是稍微神志懈怠的时候。对于这一 点,越跟他相处越觉得神奇。
孙祿堂的《八卦拳学》上写道:「——近于形神俱妙,与道合真之境矣。近日深 得斯理者,吾友尚云祥。其庶几乎。」我们这一支的师祖是劉奇蘭,他师弟是郭 云深。孙祿堂是郭云深的传人,他曾施展腿功,惊吓了民国总理段祺瑞,被多家 报纸报道,有盛名。
我想找国术馆馆长薛颠比武,被唐师、尚师制止了。后來唐师给我說:「别比了, 你跟他学吧。」听了薛颠的事迹,我对这个人很佩服,觉得能跟他学东西也很好,唐师对尚师說:「我让他去見見薛颠?」尚师也同意了。
去見薛颠前,唐师怕薛颠不教我,說:「見了薛颠,你就给他磕一个头。」在武 林规矩裡磕三个头已经是大禮了,而磕一个头比磕三个头还大,因为三个头是用 脑门磕的,这一个头是用脑顶磕的,「殺人不过头点地」的「头点地」指的就是 这个,要磕得带响,是武林裡最重的的禮节。
我見了薛颠,一个头磕下去,薛颠就教我了。薛颠非常爱面子,他高瘦,骨架大 眼睛大,一双龍眼盼顾生神。他第一次手把手教了「蛇行」、「燕形」、「鸡形」。 他是结合着古传歌诀「八打」教的,蛇行是肩打,鸡形是头打,燕形是足打,不 是李存义传的,是他从山西学來的。其中的蛇行歌诀是「后手只在胯下藏」,后 手要兜到臀后胯下,开始时,只有这样才能練出肩打的劲。简略一谈,希望有讀 者能体会。
薛颠管龍形叫「大形」,武林裡讲薛颠「能把自己練没了」,指的是他的猴形。他 身法快,比武时照面一晃,就看不住他了,眼裡有他,但确定不了他的角度。这 次一連教了几天,我離去时,他送给我一本他写的书,名《象形术》,其中的晃 法巧妙,他跟我作试手,一晃就倒。回來后,尚师问:「薛颠教了你什么?」我 都一一說了。
第二次見薛颠是在 1946 年的天津,我在他那裡練了一天武,他看了后没指点, 說:「走,跟我吃饭去。」吃饭时对我說:「我的东西你有了。」——这是我和薛 颠的最后一面,薛颠没有得善终,我对此十分难过。
我二十四岁时父亲死了,我却不能回家。二十五岁时,天津财政局局长李鹏图叫 我到财政局工作,也不给我安排事情作,只让我陪他去看戏、吃饭,我一看这情 况,等于给作了保镖。他也叫我「二先生」,其实他是我按照李家各房大排名算 的三叔,他知道我練武。
我以前是个少爷,練武后穿着就不讲究了。一天到捐物处去办事,我戴个美国鸭 舌帽,上下身都是灰布,上身还破了个洞,漏着棉花。当时天津的捐警名声不好, 干什么都是白拿白占。捐物处门口是个斜坡,我蹬着自行車直接上去了,到岗亭, 一个捐警一脚揣在我的自行車上,我摔倒后,他跑上來抽了我一个耳光,还骂:
「打你个XX,谁叫你上來的。」
我起來后,說:「你会打人,我也会打人。」拎住他抽了四个耳光,他就叫唤开 了。捐物处有四十个捐警,平时总有二十个人在,一下都出來了。我考虑这场架 怎么打,我现在是财政局人员,如果打重了,财政局和捐物处都不好收场。形意拳有个練身法的训練叫「转七星」,我跟他们转七星,手上像狗熊掰棒子似的, 抓了帽子就往腋下一别。
我想:「我能摘帽子,也能摘脑袋——只要他们想到这点,就会住手。」但他们 想不到,掉了帽子还追我。捐警小队长,他拎着枪下來,看那架势要崩了我,但 他认出了我,就把那帮捐警轰跑了,对我說:「您没在我们这打人,您给面子了。」 我摘了十几顶帽子,随抓随掉,还剩下四个,就把这四个帽子递给了他。
捐物处处长叫齐体元,李鹏图给他打了电话,說:「二先生没打坏你们一个人, 这是给你齐五爷维住了体面,你也得给二先生个体面吧?」齐体元說:「行,二 先生还给我们四个帽子,我们就开除四个捐警吧。」捐警外快多,被开除的四个 人非常恨我。
这件事出在我身上,我觉得不自在,李鹏图也看出我不愿作保镖。我喜欢武术, 但我作不來武师,我开始绝口不提我練武了,后來到天津北站当了「牙行税(海 运)」卡长,離开了财政局大樓,更是没人知道我練武。
只是在我大约 37 岁时,有一件武林纠纷找上了我。燕青拳名家张克功年老后, 从东丰台迁到了盧台,收了几个小徒弟,他是唐师的朋友。当地的大拳师是傅昌 荣的传人王乃发,他的徒弟把张克功的匾给偷跑了。
唐师去世的时候,嘱咐我照顾他的老朋友们,我就找王乃发要匾。王乃发說:「摘 匾的事我不知道,但摘了匾再送回去,我也下不來台呀。」我說:「要不这样——」 我就给王乃发鞠了一躬,把匾取走了。
解放前夕,我來北京找到了会计师的工作,那时尚师已逝世,当年旧景只能令人 徒生感伤,无心与同门相叙,从此彻底与武林断了关系。(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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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句话应该是李忠轩在《逝去的武林》中讲的吧?